夏日的蝉鸣在梧桐叶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我蹲在巷口的水泥墩上,看着父亲从车棚里推出那辆银灰色的永久牌自行车。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带,辐条间还挂着去年中秋没吃完的月饼,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父亲把车支在老槐树下,树影斑驳地落在车铃上,叮叮当当像在敲打我的小心脏。
学自行车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?大概是看见隔壁小胖在巷子里风驰电掣地掠过,后座载着刚满月的妹妹,车筐里还放着半袋刚买的橘子。那天傍晚,我偷偷把自行车推到巷尾的空地,车座被压得吱呀作响,像在嘲笑我的笨拙。父亲递给我一支冰棍,塑料纸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融化了掌心的汗。
真正开始练习是在立秋后的周末清晨。露水还挂在蛛网般的叶尖,父亲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S型路线。我攥着车闸的手心沁出薄汗,膝盖上的护具硌得生疼。第一次蹬踏板时,车头猛地歪向路沿,后轮在石阶上蹭出火星,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。血珠渗进结痂的伤口时,父亲正蹲在旁边用草叶给我止血,他掌心的茧子蹭过我膝盖的伤口,像块温热的烙铁。
"别怕,车把往右歪就往右蹬。"父亲的声音混着蝉鸣传来,他扶住车架的手背青筋凸起,"记住,身体要像柳条似的软。"第二次尝试时,我学会在歪斜时顺着惯性调整重心,车铃在拐弯处发出清越的声响。父亲站在三米外的槐树下,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真正让我开窍的是那个暴雨突袭的黄昏。乌云压着老槐树的枝桠翻滚,父亲突然松开手。我本能地捏紧车闸,却听见自己惊呼:"爸!"原来他故意松手让我学会平衡。雨点砸在车棚铁皮上噼啪作响,我却在雨幕中骑行了半条街,车筐里的橘子滚落两颗,在积水中划出银亮的弧线。
学会拐弯那天,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娘送给我两颗水果糖。糖纸在阳光下闪烁,父亲用报纸给我包扎摔破的膝盖。傍晚收摊时,他指着远处新修的柏油路说:"记住,路是弯的,但方向永远笔直。"这句话后来总在我迷路时浮现在眼前,就像此刻我单手扶把,另一只手攥着车筐里的橘子,车铃在暮色中清脆地响着。
车铃停在了老槐树下,树根处堆积着经年的落叶。父亲正在给车座换新垫子,后座上放着给我买的护膝。晚风掀起他鬓角的白发,像片飘落的槐叶。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摔倒时,父亲背着我走过三条街去卫生所,他后背的汗浸透了我的校服。此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仿佛能伸进时光深处,接住那些被风吹散的蝉鸣和车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