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临时分,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已飘起糖炒栗子的焦香。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红灯笼,忽然想起童年时总爱拽着奶奶的蓝布围裙,在元宵夜的灯笼海里穿梭。那些被暖黄灯光晕染的时光,至今仍在记忆里流淌成河。
元宵节的夜色总比其他日子来得更早些。当最后一盏宫灯在城楼上点亮,整条街巷便成了流动的灯市。竹篾扎的走马灯载着《西厢记》的剪影转个不停,糖画摊前挤满了举着棉花糖的小孩子,老茶馆的评弹声混着猜灯谜的吆喝声,在春风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最热闹的要数西街的灯会,百十盏花灯沿河而挂,荷花灯里藏着红烛,莲花灯里游着锦鲤,连桥洞下的流水都映着粼粼灯影。记得那年我举着自制的兔子灯穿过人群,不慎撞翻了隔壁阿婆的鱼灯,却意外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里也藏着鱼鳞般的银光。
这夜的正味当属那团糯香四溢的元宵。老字号的师傅们支起大铁锅,将芝麻、花生、桂花糖与糯米粉反复揉搓,案板上的木屑与面粉混着月光飘散。我总爱蹲在灶台边,看他们用铜勺舀起雪白的圆子,在沸水里轻轻一搅,看它们浮起又沉下,像极了元宵节里升腾的烟火。最难忘的是去年元宵,全家围坐在八仙桌前,姑父特意包了象征团圆的"元宝馅",咬破那层晶莹的外皮,甜糯的豆沙裹着花生碎,在舌尖化开时,连窗外的爆竹声都变得绵软。
猜灯谜的智慧在这夜绽放成花。茶馆檐角的木牌上,朱红小字在灯笼下若隐若现:"有眼无珠(打一成语)"。穿长衫的先生摇头晃脑地解释:"目空一切也。"隔壁茶客却笑出声:"不是这个,是'白眼观人'。"这类文字游戏在孩童间尤为风靡,我常和玩伴们举着竹竿挑开谜面,把答案写在红纸上贴在灯柱上。最绝的是东街的"活谜",舞龙队会在龙须上系着谜题,当蜿蜒的龙身掠过人群,看客们需在龙过处接住谜面,答对者能得半袋糖瓜。
当子时的钟声敲响,最震撼的表演才刚刚开始。河滩上支起三丈高的木架,舞龙队踩着鼓点腾空跃起,龙首昂向明月,龙身翻卷如浪,龙尾扫过之处火星四溅。鼓手们赤膊上阵,额角的汗珠与火把的光晕交织;耍珠的汉子们肩扛彩珠,在龙口间穿梭如飞。我永远记得那个暴雨突至的元宵夜,龙灯队伍依然在雨中起舞,水珠顺着龙鳞滚落,与火光融成琥珀色的光带。当龙头衔住最后一枚铜钱,满场欢呼惊飞了柳梢的栖鸟,连雨幕都成了鼓点的一部分。
归家路上,灯笼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成河。母亲用蓝印花布包袱裹着我,怀里揣着两个尚有余温的元宵。拐进巷子时,忽听得屋檐下传来细碎的叮当声——是卖花灯的阿婆在修补被雨水打湿的走马灯。她佝偻着背,将竹篾浸入桐油,动作轻柔得像在护理受伤的雏鸟。这画面与记忆中的无数个元宵重叠,那些被灯火温暖过的街巷,那些在欢笑声中老去的身影,都在细雨里酿成绵长的甜。
如今再过元宵,我依然会去老城隍庙看花灯。但更多时候,会在厨房里教女儿包汤圆,讲述那些关于团圆的故事。当滚圆的糯米团在掌心微微发烫,我仿佛又看见无数盏灯笼在记忆深处亮起,看见传统在代代相传中焕发新的生机。元宵的灯火终会熄灭,但那些被温暖过的记忆,会像年复一年绽放的灯盏,照亮时光长河里的每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