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掠过窗棂,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冰痕。我裹紧羽绒服缩在暖气片旁,看窗外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倔强地伸展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和外婆在老宅院里腌雪里蕻的时光。那些被霜花染白的清晨,总伴随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脆响,和着井台边木桶倒扣时溅起的水花声,在记忆里酿成琥珀色的甜。
腊月廿三小年刚过,巷口的槐树便挂上了红绸。外婆踩着积雪从菜场归来,竹篮里除了金黄的橘子,还装着几颗压得扁扁的橘子饼。她总说橘子要选表皮带霜的才甜,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她教我辨别的情景。那时我总嫌她动作太慢,非要把每个橘子都仔细擦净,直到她笑着用枯枝点我的额头:"小馋猫,沾了霜的才够味。"如今站在同样的屋檐下,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摇晃,突然发现那些被揉碎的橘子皮,早就在岁月里发酵成了更绵长的甜。
最难忘是除夕夜守岁时,老宅的八仙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:青花瓷罐里的腊八蒜,裹着糖霜的桂花糕,还有外婆亲手剁的肉馅。她总把案板擦得锃亮,剁肉时木槌起落有致,像在敲击某种秘而不宣的节拍。我蹲在门槛外偷吃冻得发硬的饺子皮,她便用竹签挑起我的下巴:"小馋猫吃相难看,当心被灶王爷记小账。"直到近年她再不能独自包饺子,才惊觉那些在雪光里跳跃的剪影,早已化作窗花上凝固的图案。
去年深冬接到电话时,老宅的青砖墙正覆着薄雪。推开门却见满地碎冰,八仙桌上的桂花糕早已风干成琥珀,只有那罐腊八蒜在角落里沉默。母亲抹着眼泪说,外婆临终前还念叨着要给我腌雪里蕻。我忽然想起某个雪夜,她教我辨认哪种枯叶能做菜,哪种却要留着过冬。那些关于霜雪与阳光的智慧,此刻正化作她墓碑前未化的残雪,在料峭春风里静静等待某个归人。
此刻暖气片上的水壶又冒起白烟,恍惚间又见外婆站在雪地里,竹篮里躺着几颗沾着晨露的橘子。她转身时扬起的银发间,落满细碎的星光。原来冬天从来不只是寒冷的季节,它是外婆腌制的时光,是灶膛里不灭的火光,是记忆深处永不融化的雪。当新雪再次飘落时,我总会想起那些与霜花共舞的清晨,想起木槌敲击案板的声音,想起某个老人用一生腌制的,关于冬天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