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城市边缘时,天空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。橙红与紫灰在云絮间交融,将最后一缕霞光揉碎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。我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看对面居民楼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星星,在暮色中连成流动的银河。
街角的面摊蒸腾着白雾,老板娘掀开锅盖的瞬间,热气裹挟着葱香扑面而来。几个放学归来的孩子攥着塑料袋挤在摊位前,校服上还沾着草屑。他们用零钱兑换糖炒栗子的动作,与十年前我蹲在巷口数硬币买烤红薯的身影重叠。暮色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时光倒流,还是记忆在光影里显影。
转角处的杂货铺亮起暖黄灯光,玻璃罐里的陈皮梅子泛着琥珀色。店主老周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看穿堂风卷起门前的蓝花楹。他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戏曲,咿咿呀呀的唱腔与蝉鸣交织,惊起一串白鹭掠过水塘。穿堂而过的风里,我闻到晒干的艾草香混着新沏的茉莉茶,恍惚间又见母亲在灶间熬制中药的背影,砂锅里翻滚的药香曾伴我度过无数个生病夜晚。
暮色渐浓时,社区活动中心的广场舞队伍开始集结。银发老人手中的扇子开合如蝶,红绸带在晚风里翻飞。穿汉服的姑娘们提着灯笼走过石板路,暖黄的光晕映亮了她们鬓角的流苏。突然有孩童的嬉闹声从居民楼传来,混着稚嫩的童谣:"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..."声波穿透暮色,在楼宇间激起层层涟漪。
我沿着河岸漫步,看晚归的渔船剪开墨色水面。船头老艄公的烟斗明明灭灭,火星在暮色中划出细碎的光痕。对岸的霓虹灯带次第亮起,将夜色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。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年轻人脸上,他们举着奶茶自拍,笑声与江水声在暮色中共振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与好友骑单车穿过暮色,车筐里还装着没吃完的麦芽糖。
暮色四合时,老槐树下的石凳坐满了纳鞋底的老人。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如织,缝补着时光的裂痕。穿堂风掠过晾衣绳,带起几件蓝白条纹的床单,在暮色中翻飞如蝶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城市天际线,霓虹与星月相映成趣。手机弹出消息提示,工作群里的对话框依然闪烁,但此刻的注意力早已随着晚风飘向更远的方向。
当最后一盏路灯亮起,暮色终于沉淀成深蓝。我驻足在街角,看城市在暮色中苏醒成温暖的茧。那些被霓虹切割的暮色碎片,在记忆的暗房里显影成流动的胶片。或许每个傍晚都在提醒我们,在追逐光明的路上,别忘记回头看看身后的星辰如何与灯火相映成诗。